文/许清清

　　电视剧《绿水青山带笑颜》热播的余温，炙烤着去年六月山东的天气。琉璃、风景、爱情，合成的主旋律，堪称精品，却依然逊色于琉璃与这片土地的“爱情”，牵手于地腹深深的根脉，萌出爱的鹅黄，风雨中青梅竹马，芳华岁月艰苦卓绝，终成世间最美的结晶。博山与琉璃情深意重，“没有琉璃博山失魂，离开博山琉璃落魄。”感动于世间的绝配，我随《大爱文学》走进中国琉璃之乡博山。

　　旧时为“颜神古镇”的博山小城，已有三千年人居历史。最早以孝妇颜文姜的故事而得名。炉神庙，凝固了古代琉璃制作的历史光华；生机勃勃的博山城，已不是颜神古镇的旧貌，明清时期西冶街琉璃制作的繁荣景象，湮没在时光的深处。现代建筑的西冶工坊，让古老的制造，在天时地脉中焕发着新的生命活力。

　　孝妇河承载着百善之首、五大名器的琉璃之最，将至善至美涓涓流淌。一代代匠人动听的音符，在波涛上起伏。一身技艺和骨子里深沉的爱，软化成脉脉的长绳，用厚实的肩膀在孝妇河边拉着文化的纤绳，低头躬身、汗流浃背……铜臭遍野的年代，默默坚守琉璃艺术的纯净，坚守这方水土的灵魂。

　　中国琉璃跌宕起伏的苦难辉煌，在这里演绎古今蜕变的绚烂。

　　美轮美奂的背后，又是怎样的凤凰涅槃？走进西冶工坊，才能感受奇美卓绝之物的极品代价。高温炉内1000多度炽烈的火焰，把它的生命状态融成一团焰红透亮、涵着金黄的流体。匠人手中一柄空心金属铁杖，旋焰拨彩潇洒自如，我不由得想起赵子龙手中的如意亮银枪，舞动出炉，变成那团剔透娇红的环霞流玉，斜斜软倚的春风栏杆。手中的铁杖于台架上缓缓滚动，琉璃的乾坤里辗转出它的圆融通明，轻重缓急是拿捏的功力。汗水洇湿了“战袍”，吹、打、回软，炉、台之间百转千回，生命的底气演变为艺术的分寸，深长的呼吸、雷霆万钧也岿然不动的专注，催化出冰肌露华的雏形。行走在火焰山谷，所有的苦和累都在与这千娇百媚的纠缠里，化作求纯至美的生命惯性，琉璃的宿命与博山匠人的情感已无缝隙。

　　微凉退去了火红。水，还原了她的五光十色，聚光灯下，喷灯回转，妙笔着色；套料雕刻，栩栩如生；抛光打磨，十几道工序……滤光镜后，一双双凝神的目光里只有琉璃，满腔的挚爱倾注于一瞬，寂然静默的春山秋水，倒映最难最高的巅峰。博山人的刻骨深情凝聚琉璃的万千精魂。

　　展览大厅——玲珑剔透、流光漓彩的万象世界。一种冷艳的生命形式，让人稍不留神，就会醉在琉璃光阴的风花雪月。她们走出博山的崇山峻岭，长石碎碎，砂岩离析，火中相聚，水中清冷经九九八十一难，出落得端庄流丽、冰雪聪明，“山妖水魅”终成正果。古周时孔雀湛蓝的蜻蜓眼，望穿岁月的云烟飘渺而来，依然珠晖顾盼、秋波流转，似乎为这瞬间的凝望，等待了几千年。苍郁闪烁，似清波荡漾着神秘的玄幻空濛，每一件珍品都晶莹着卓然遗立的绝代风华。

　　鸡油黄依然卓尔不凡，凝脂般细腻闪着皇族贵气的光泽；传统的鼻烟壶，精巧玲珑百壶百面。花瓶、动植物摆件，精致雕琢重重套色、内画栩栩如生；一对优雅的白天鹅，羽光烁烁、曲颈相向，仿佛能听到它们的私语；经典的中国水墨画，融进了琉璃的云影水痕，玉骨水滑的鼻烟壶上，一幅“吉祥水月”，青松明月下观音衣袂飘飘，俯瞰人间；“紫气东来”水牛上神仙般的老爷爷须髯飘逸，仰天大笑；一旁的童子挑一捆书卷……中国文化中这两种古老的元素怎样在1400度的高温中熔融得如此祥和！一蓬石榴，珍珠玛瑙般的籽实，水光盈盈，恐一碰就会流出汁液来……巨大的沙盘上几头琉璃骆驼，驼峰挺立，昂首阔步，“沙滩”上深深的脚窝……骤然幻化出博山古驿道曾经的车水马龙、大漠孤烟、长河落日，漫漫丝绸之路上的声声驼铃。大唐长安开放繁盛、欣欣向荣，博山琉璃正是沿袭了中国文化内涵、传统技艺，吸纳来自丝绸之路的文化交融，传承创新，使中国琉璃延续了古往今来的灿烂旅程。新时代的丝绸之路已将那一串串足迹，切换成复兴号长长的铁轨，博山琉璃走进世界艺术的殿堂。

　　居高临下的西冶工坊，把博山城尽收眼底。西冶街，已不见当年的青砖青瓦。山谷的风把她的故事吹进这里的每一条石缝，长盛不衰地生长着关于琉璃的故事。

　　公元前493年越国的范蠡为越王勾践督造利剑，三年煅制铸成之日，发现剑模内神奇的绿色粉状物，与有色水晶融合后晶莹剔透且有金属之音，范蠡认为经百炼之物，必是天地阴阳之集大成者，便将其与宝剑一起敬献大王，越王念其铸剑有功，收下利剑，将这特殊的宝物赐予范蠡，并为此物赐名为“蠡”。范蠡遍访民间巧匠，把“蠡”打造成精美首饰，送给西施作为定情之物。后因战事西施须前往吴国和亲，临别将其送还，泪滴在蠡上，天地日月为之所动，宝物中可看到泪水流动，那是绝世美女舍情取义的爱国之光，人们称其为“流蠡”，后演变为琉璃，凄美而悲壮的爱情故事，温润了烽火岁月，惊艳了古今时空。

　　这串“光如明月的宝珠”，曾随昆山之玉、太阿宝剑、翠凤羽饰……落于李斯笔下的《谏逐客书》，传世一篇千古华章；曾伴随越王勾践、吴王夫差的宝剑长眠地府，照亮英雄归途；天宫卷帘大将因打碎一个“琉璃盏”，被王母娘娘贬下天庭；即使博山制造的御用“青帘”也只是在皇家祭祖、祭天的庙堂上方能悬挂；中国五大名器之首何其珍贵！

　　那条“青州古驿道”还在。车轮、铁蹄、千层底儿把方形路石打磨成“镜”，映照了山城千年的繁华。肩挑驴驮、车马人喧，博山琉璃带着“路申炼丹”“闹龙街”等故事跨过万水千山；博山大街施工中出土的“古炉群”，或许只是琉璃制造的冰山一角，有谁知道，彼时的盛景背后，是多么漫长的时空隧道，它们怎样从黑暗中一步步走向光明？“三千年泱泱齐风”、“八百载海内名都”，哪一顶桂冠没有她的璀璨？“非石不成、非硝不成、非铜铁铅丹则不精”并非完整的结论。博山先人在釉滴中探索出“钾钠琉璃”的廉价新材质，使琉璃制品由宫廷圣物走向凡俗人间。故事带着清澈的基因一茬又一茬地生长着，绿草般顽强而鲜活。西冶工坊的《王德鸿纳徒记》；董事长李志刚提高硅的含量、引入稀土原料，博山琉璃展现出空前的亮度与色彩；祖传三大件（鸡油黄、鸡肝石、松石绿）的基础上，添加氧化镨，求得青绿和镨绿……

　　那座炉神古庙还在，女娲补天遗落的五彩石，流成了一条水光潋滟的琉璃之河。博山先人每年三月三在古庙的“炉行蘸会”，是中国琉璃的里程碑。香烟缭绕中双膝跪地，一代代琉璃匠人把厚厚的虔诚重叠膝下，斑驳而冰冷的石墙，嵌藏着多少让人流泪的往事，曾几何时，西风凋碧树、战火硝烟，博山人的琉璃心从未冷却。

　　古朴的“后乐桥”还在，几百年来，代代传人千万双火热的手，把桥栏的石柱头抚摸出琉璃的光泽，范泉流淌、相映成辉。尖拱青石，都是山城的编钟，随便敲敲哪一块，依旧能听到古老的乐声。桥头边，赵执信故居、范公祠、“后天下之乐而乐”恰恰是博山琉璃人“先天下之苦而苦”的工匠精神。古街不古了，原本的“山雨楼”不在了，深深的遗憾里，依然能嗅出《琉璃志》的笔墨书香、鲁中重镇的烟火气息。上下求索，最完美的传承，最前卫的创新，历史的精华融进现实，这是最高级别的历史铭记，注定了博山琉璃业不朽的繁华。

　　中国琉璃乡，醉美博山城，不是停留在历史深处空洞的盆景，而是一只展翅高飞的凤凰，从千年的深邃飞向更加光明的未来！